irislake

【韩张】提壶(八 不完全版)

南霓弯:

因为中暑脑袋确实不够使,现在只能更这么多。(这几天都必须外出所以中暑反复昏沉加热伤风),但是!!,放心我有人照顾没问题。只是抱歉我更不到新杰成婚,本来这张是要写到老韩在洞房时眼馋没贼胆的,过几日直接上完全版。




正月初五

 

酉时四刻



韩文清踏入房门,见余下三人皆未坐,且都依着桌边手拿信纸互顾犹疑,无一人开口。

“那少爷咋回事?”韩文清从桌面拾起一张信纸,恰巧上面写着新杰的生辰八字,遂说罢仔细瞧了起来。

“人家少爷要嫁给你做媳妇。”张佳乐看着那张说婚服的信纸,里面写下布料花纹色泽的词儿繁琐,读得有些发晕便一屁股坐在凳说道。

“老韩,不怪我,我哪儿知道这少爷……”方锐说着移身给韩文清让了个舒服的座处,还帮着倒了一碗茶。

韩文清坐定不语,眼留在一桌的信纸上,不时便看见“红枣”、“合卺酒”、“桌宴”等字,愣木之下更无主意,良久才问:“这咋整?”

“老林已去问郑乘风和蒋游,瞧着能否察出些猫腻,这少爷的信上倒真没毛病。”孙哲平收着各人手中的信纸再帮着按序规整,“那少爷还说,你得写个契书,若你再娶别人就当作是休了他,五年内你再娶,则彩礼全还礼金分半,五年后再娶,他离了你便是。”

韩文清喝下半碗茶,良久凝眉不动,瞬地抬声道:“也就是说他若悔了要再娶再嫁,老子只能由着他去?”

“这……”方锐一时忆起先前那少爷来说罢嫁娶后,屋内皆忙慌看信找漏子,哪能觉察这少爷所说的契书有不妥,再者如今这事的结症应也不在这契书上。

“那你若觉得不妥,就单不让他再找,就写若你一辈子不另娶,他一辈子也不可脱身可好?”没曾想张佳乐是细思过那契书,便如此说。

如此一听,韩文清拨了拨茶碗碗沿,满目纠葛抬头蹙眉。

方锐见一屋子人皆揪乱了神,机灵言道:“咱先想药材咋整?”

韩文清把眼又扫在方锐处,沉然开口:“说药材。”

一时屋内岑寂只闻火炭声。



酉时五刻


孙哲平将手中信纸放回信封,瞟着韩文清,长吁口气茬着声:“老韩,实则药材还是有法子,只是你得委屈不少,咱………对不住你……”

“讲啥对不住,现下还能有法子就成。”韩文清终将碗中剩下的半碗茶入了口。

孙哲平似难启口,踌躇之际见林敬言推门而来。

林敬言摘下眼镜胡乱擦罢,先启口道:“是咱们疏忽了件事。”

一屋子人皆向其望去,林敬言绵了口气说:“咱没曾想这张少爷被咱请上山后,山下出了事。”

“山下?”方锐惑道。

林敬言轻摆着头,道:“老韩接这少爷上山时的情形被打更的见着了,那明连子李艺博得了消息,编排了一番此事还说了一场书,如今雀河镇上都说漠爷与张家少爷是私下早已定下的情,蒋游当日采买也听了那场书,想必那少爷定是知晓此事,以故现下他的名声早就没了,这亲结不结都一个样了。”

“老林的意思是说,这少爷现下答应结亲是因为知道咱已经没法子,而他结亲已亏不下什么了,名声已毁还不如留财?”孙哲平一面说一面点头,“这倒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他那样儿真不怕老韩给他睡咯?”张佳乐翘腿坐在凳上。

“都私定终身了,指不定早传睡过了,这少爷定是觉得他自个儿是个男人,也吃不了啥亏。”方锐说着拿下林敬言的眼镜重新擦好,复又给戴上。

“老韩,这少爷可会是真看上你?”林敬言抚了抚眼镜架子问。

“定不会。”韩文清正拧巴着脸,一听此问笃定而言,“孩子都有了,管他是怎么生下的,总归是和女人生下的。”

“若孩子两岁,是在张老爷丧期所怀,如此说张少爷嫁了你,他孩子的娘是真不要了?”张佳乐一时脑子糊得厉害,说话间直拉他的小辫。

“这事儿难说,说不得是这少爷醉酒被哪个丫头拐上了床,要不怎这一个镇上会都不知孩子他娘是谁。”方锐是因这“孩子”吃了亏,才将这张家小少爷的底细去问了一通。

“那他也瞧不上我,他要稀罕男人,喻文州哪里不好,再者他能识得的少爷不少,也轮不上老子来给他稀罕。”韩文清说着起身脱下自己的毛氅,不耐烦道,“老孙刚说有药材有法子,就说来先听听。”


孙哲平将信封放入衣内,抬气抿下声:“实则,土匪寨子结亲,小寨子可发喜贴去周遭乡镇,大寨子是可发去镇上各大户家中,这些大户定会给些礼钱,各乡上为了让土匪手下留情也会凑些金银,算上这些礼钱加上这少爷的嫁妆,咱也可去北平买下不少药材。”孙哲平说着,在桌上拿沾了茶水的手指划了划。

方锐撑着腮帮子,耷拉着眼皮问:“乡亲的钱也要?”

“乡亲们的钱自然不能拿,结亲所用之物仍需女工,让乡亲们帮个忙就成。”林敬言先一步答与方锐。

张佳乐翘眉颔首,半晌道:“这样是可行,早知如此头回见新杰就该应下他拿钱来也可,现下也不知镇上那些大户能交来多少?”

孙哲平蹙眉,琢磨着张佳乐为何换了唤这少爷的名头。

“找一户先起头,送多少咱先给他定下,之后的礼也少不去,这有钱人的面儿往往比命还重,此外,一见咱寨子说话算话要娶这少爷,门清的自然懂如何处事。”林敬言用手磨了下茶碗沿儿,“容我想想,找哪家先交礼金。”

一时间,似一屋子都在等着林敬言定个人家好交钱。


“按你几个所讲,老子还必须得娶那少爷?”韩文清耐不住孙哲平偷打量,挛动下巴而语。

“不错,只是若娶了这少爷,老韩要真娶媳妇儿得缓缓,等咱把这一寨子土匪都带成咱的队伍,离了这地儿就成。”孙哲平用干帕擦了几下自己的手,“若这日本鬼子届时已滚回东洋老家,就再议这事,总不至于还能被那少爷说的契书给困得娶不了媳妇。”

“又是契书,真他妈扯犊子玩意儿。”韩文清横目恼道。

“定好这契书,咱这该操办的事儿要加紧,开春也好去买药材。”林敬言颇也为难地劝着。

韩文清举目便察这一众纠目,只得松口道:“成,老子明儿个去找那少爷说契书,别的事你们瞧着捋捋,我回屋歇会儿。”

“老韩你把你那生辰八字写一个。”孙哲平忙拦住韩文清说,“可是要写真的那个,我看那少爷信中似让管家去找那滴水寺近处那大小眼算日子,你给假的怕真算出些幺蛾子。”

韩文清无奈,便去林敬言桌面上拾掇笔墨,刚提笔便听着方锐来了那么一句:“老韩,明儿个那契书可别写吃亏了去。”

“要你啰嗦!?”

方锐被韩文清吼得吐了吐舌头,林敬言便捋了捋方锐绒刺的后脑勺忍不住得还捏玩那块后劲肉冲他展颜,惹得方锐连缩脖子。

孙哲平看着手痒,也抬手去闹张佳乐,被闹得人哪肯罢休,以牙还牙也抬手去挠那狼皮氅子护下的脖颈。

韩文清听着响动举目而嗔问:“你几个在整啥?”

林敬言忙慌地走去书桌前帮着磨墨,张佳乐说出门撒尿,孙哲平忙着提壶倒茶一碗,却是不得已递给了装作掏耳朵的方锐。




正月初六


辰时三刻


韩文清套着那件姚姐做下的黑袄,正扒拉套着袖口,顿然对着那小块儿镜面上自己的身形愣起了神,遂将袄子脱去看着身上这件贴身的针花儿毛线衣,翻了翻袖口和领口觉着还干净,又捋了捋衣袖,拔下几撮不大规整的毛。

一时在镜前呆久了,韩文清觉得有些发冷便去翻出之前那件孙哲平带回来的制服,穿好整了整领面复又套上个皮靴子和披上那件墨色大毛氅子便夸出门去。

刚夸出门就见秦牧云在门口皱这个脸问:“决明子是个啥?说又叫夜拉子。”

“谁要这玩意儿?”韩文清拉上吱响的门。

“张少爷说想泡来明目,他今儿个好似要写不少东西,我看蒋管事拿了一沓纸张进了那边屋子。”秦牧云焦道。

“你带着兄弟们与三当家的活活身子,别年过得疲懒了,张少爷那边我去瞧瞧就成。”

韩文清说罢回屋,翻出个干净布片便去灶房,要了一捧糙米倒在布片上,忆起父亲每次拿母亲包好的糙米烤热敷眼,以故他心头记得深。



辰时七刻


新杰正在屋中与蒋游盘算着物件,桌上已放置个两个订好的册子,蒋游手里还拿着锥子和棉线正订第三本册子。

“这两本我已写好了皮面,第一本记所需品与分工,第二本记价钱和劳力分配,第三本便是完成一样记下一样打个号,第四本便是结亲议程,因现下是想起个物件便要填,有些物件又要减,还有些需要你与几位当家的再商议,是以第一本定会有些乱,以故咱这第二本要定下来再添,今日定要辛苦。”

新杰一面说一面翻看这第一个订本册子,在还需商议的条款下划圈。



扣门声响,蒋游起身去开门没曾想就便被大当家的扔在外间不让进内。

新杰闻声抬头便见是韩文清,只得起身理了理桌面道:“正有事找您。”

韩文清备着开口说契书的事没想以来就被夺了先,只得走去桌边坐下不吭声。

新杰拿茶碗出来转头便见着韩文清又站起身来离他咫尺,愣神的一瞬间,这茶碗已被拿去那宽厚的手掌之中。

“我来倒茶,你坐那儿说,找我何事?”韩文清一面说一面将茶碗摆碰得叮当响。

新杰收手坐回椅上,翻到第一个订本的首页,似有为难但又声清音亮地问:“我能不能不坐轿子?”

“啥?”韩文清俯下身还未碰到炭火边的壶把手。

新杰忽地起身找了个绵布递给韩文清说:“壶把手烫。”

见着韩文清稳稳当当提壶而起,新杰才又说:“我不想坐轿子,即没盖头又并非没被人见过,脸上不需涂脂抹粉,坐那个反倒还瞧着多事。”

韩文清不答只听着入碗的茶水声,见茶水都快满碗才回神收手,说:“成!就这么点路,给你找个好马。”

新杰在订本上添着字,又请道:“大当家的能否帮着研墨?”

韩文清点头放下茶碗,起身走进桌边拿起墨条,心头已将契书的事忘在脑后,听着新杰又问着下一项:“药枕您枕得习惯吗?”

“依着你的习惯来就是。”韩文清站在一旁只顾抬腕磨墨,心与眼都随着那笔下的峰回辗转而去。


如此,新杰一样一样得问,韩文清听得细答得粗,只是这手上的墨条未曾停,手酸不觉瞧着新杰的面儿和讲话的嘴,脑子礼装着的全是这要不了多久就成他“媳妇”的少爷,然则思不出多得头绪,只能听着那声拂拂入耳,由着自个儿点头吭气。



午时


蒋游这在外间一等便等了一个时辰,眼看着午饭时辰要到。

内间,新杰合上订本便觉得嗓子有些哑,喝了口茶觉得凉,刚放下茶碗抬眼便见着这大当家的凝目对着他,便哑声道:“几位当家的要再商议的事,我晚间再让蒋游过来记。”

“可累?”韩文清沉声问。

“还好,家中有事时也是如此。”新杰展颜却倏尔闭眼摘下眼镜架子,按着鼻梁侧。

韩文清见状未吭一声。只顾拉着新杰起身抱他躺去炕上。刚将人放下便想到前日里两人在此的一翻纠闹,皆有些不自在起来,新杰往炕里头躺了躺,韩文清退也离炕边一步把自己的挂着的绒氅放在新杰身上。

“闭着眼,待会儿给你敷个热乎的糙米布包袋。”韩文清转身往火盆边去。

“那是什么?”新杰展开眸子,见韩文清正蹲在火盆边上烤个布包,本就身形高壮却蜷成个团似的,神肃目凝像个大花猫。

“俺娘给俺爹用过的,爹他老是看书看到眼疼头昏才记起时辰。”一说起小时之事,这大当家的便满口家乡话。

过了不大会儿,韩文清拿手背试了试这布包的温热,起身有些腿麻头晕转身见新杰阖着眼,便没顾及地揉了揉腿,压着声坐去炕边,将布包放在新杰的眸上,见新杰受惊微动,便问:“刚睡着了?”

“没。”新杰拢了拢盖在身上韩文清的绒氅,“可是还有事与我说?”

“来说说你那契书的事。”韩文清将手放在膝上磨了磨,“那契书当真要写?”

“当真,我说的应当不算过分?除非您并未把这婚事当真。”

新杰语毕欲把那布袋挪下来却被摁住了手,这眼上的布袋被翻了个面。

“再敷会儿。”韩文清顿了小会儿又问,“照你那说法,只不准我再娶,却没说你自个儿的事,若你和别人好了,老子眼看着亏还是怎么着?”

新杰颤了下眼皮,手指磨动着绒边,勾着嘴角答道:“无论何时,若我先染上他人,自当赔药赔钱,就以上次你们信上所写的三倍如何?”

韩文清本以为会和这少爷磨会儿嘴皮子,没曾想他应得如此轻巧,似这样来说吃亏得反倒是这少爷了,每每欲言又止主,想了片刻,终说道:“成!那你待会儿也写个契书与我。”

“等等!”新杰摘下布包起身,“若你以别的由头写下休书,五年内也不可再娶,若娶了,还是得赔我礼钱嫁妆。”

韩文清停下去拿墨条的手,瞠目而恼道:“为何?”

新杰下炕,走致桌边:“人总会犯错,让你挑出个我的错还不简单,若你看上个姑娘先找个由头把我休了,我当如何?”

韩文清思忖片会儿点头道:“成!那咱就如此写。”

将纸拿出两份后,新杰在旁字字念出,韩文清便在桌上句句书写,等一纸写满,复又换作新杰执笔絮念而动,不大会儿功夫两份契书已好。

韩文清细细察完两张契书,方说道:“咱总得盖个手印?”

“去让蒋游拿朱印?”新杰正着手晾干纸上墨迹。

“用不着那玩意儿!咱寨子上也没有。”

韩文清眉蹙之下,狠用牙在大拇指上咬下个口子,手指和着血一股脑摁在他那份契书上 。

新杰频动眼睫,终是对自己可下不了这一口,盯着拇指又瞧瞧一旁订本的锥子,刚探手去拿,不想却被韩文清把住手腕,拿他自个儿手指上的血涂上新杰的指腹,令道:“你别虎得去扎,快摁了。”

新杰怔愣一瞬,赶紧将拇指覆压上纸张,抬指间见朱色已上,有些忙慌地起身,先是去擦干手上血迹,复又去拿架上药瓶,不容驳地拽过韩文清的手,拿药水擦起了他拇指指腹。

“知您不怕疼,寨子上也兴用血印,但用牙咬下的总归不如针刺下的口子好得快,银针拿酒擦过一针下去就一小眼。”

“老子拿着个针在身上,还不得把自个儿身上戳些个窟窿。”韩文清抽回手吭气笑道。

“过几日备下一个给您便是,不会扎着。”

 韩文清见新杰语气端严便不再言语,坐着看两张摊着的契书发愣。新杰见大当家的如此神色便出门佯装去取水。

蒋游见夫人出来,上前一步说:“夫人,午饭好了,刚端来。”

“午饭待会儿再说,我和大当家的事儿还没捋清。”新杰说罢把壶递给蒋游让他去取水。




午时四刻


待新杰再次返回,已过了一刻。

韩文清见新杰进屋便说:“字迹已干,你把我写的那份收了吧。”

新杰垂眼平声道:“大当家的还是想好,心头若还有挂念的人,这亲结下不自在得是您。”

“哪个挂念的?”韩文清面上噙着惑。

“您曾稀罕的人,或是说还稀罕着的人。”新杰拿抹布把壶身抹了抹,放去火盆边上。

韩文清骤然难悟,赶忙儿收了新杰写下的那份契书去拿毛氅,一面穿毛氅一面说:“老子又不是个棒槌,我只稀罕……稀罕我自个儿的。”

说罢此话,韩文清便踏门离去,正一头雾水到外间刚巧被蒋游拦下。

“大当家的,饭好了,都搁这儿老半天了。”蒋游指了指那方桌上的盘子。

韩文清拿指尖去碰碗身,嘱咐一句:“拿去热热,我的端到师爷屋子。”


站在雪地上吹着冷风,韩文清复又想着是哪个挨千刀的给这少爷说他稀罕过人,遂又估摸着他这么大岁数指不定这少爷是按常理而叙,一大男人没几个稀罕的人也是怪事,倏地心头气消下不少,缓踏至林敬言房内。


进屋时,韩文清见到一桌子盘碗附得全是残羹,坐下随口一问:“你们几个是否有人给那少爷讲过我先前稀罕过谁?”

张佳乐领着先得摇了摇头,孙哲平摆了下手,轮到瞧着林敬言却见他在盯着方锐。

方锐放下筷子,嘴角还沾了一粒米,纠眉而答:“是我,我不过是说老韩以前喜欢姑娘多,给张少爷紧个神,咋?他还吃味儿不成。”

“没啥。”韩文清声也平平似无力气,“契书都写了,我不另娶他也脱不了身,不过这也没甚用,反正都不作数的事,也不知道是我这是在较啥劲。”

“总不能什么亏都让你吃去,总归你是个大当家的,面上便宜要占足了也免得他起疑心。”张佳乐巴巴笑着。

“他若先想脱身就给三倍的药材。”韩文清说罢将新杰的那份契书递了出来,“虽然咱大抵是会先溜回北边,也轮不到他来赔。”

“老韩,我知道你心肠好,以后若有命回来,咱都来给人家陪个不是,张少爷挺明事理的一个人也不会计较。”孙哲平压着气声安慰道。

恰巧此时热过得饭菜已到,韩文清扒拉起饭来,眼瞧着桌面上一缝不再言语,只顾着往嘴巴里塞碗中之食,这饭菜可口,舌却似尝不出味。






正月初七



新杰在姚姐的屋里人丈量各处尺寸,有些东西手下的人实在写不出也没听过没见过,只得新杰亲自执笔。

忙下一天,蒋游在晚饭前将第一个订本预交给大当家的过目,此时师爷房中只有余下师爷与大当家的在议事。

林敬言当着蒋游的面不大好说明白,阅毕只问:“钱全是夫人出?”

“是,只是咱得稍人去垭口拉物件上来。”

“如此人手你安排,不花咱钱的事情不必报了。”韩文清只瞟了一眼那订本册子道。

林敬言等蒋游关门才启口道:“我还真不知这少爷图啥,故意让你五年内娶不了姑娘,这样堵口气也就罢了,婚礼还尽心成如此,莫不是他还为了脸面要个风光?”

韩文清默不作声,半晌嘀咕道:“他怕是认了真想办这喜事,只是我也不知他做出如此模样是为何?”

“咱这山上夏日里凉爽,这少爷莫不是准备借着这个名头搭个避暑的地儿。”林敬言一面说一面摇头含笑,“对了,刚说到算下的日子是正月十五,那算命的说吉时在未时三刻。”

“十五倒好,本就要热闹的日子。”韩文清将油灯灯芯刨了两指。

“咱几个晚间时来我屋中写帖子如何?”林敬言凝眉而问。

“成!你一人写定是要写一天,倒时那手要酸个四五天。”韩文清说罢起身欲走。

“那我去瞧瞧方锐那小子,说是去看母猪刚生下的小猪仔去了。”林敬言复也起身穿外披。

“方锐何时启程?”韩文清扎着腰带颔首抬目而问。

“这几日风雪大,等雪停了下山也好一天之内过那荀当山山口。”

“我去选几只好枪拿与他带回去给兄弟们用。”韩文清先一步推门而出留下此话。





正月初八


喜帖被几十个绺子一同送下山去递至荣河与雀河各大户家中。





正月初九


雀河镇都知赵家抢着先的送了六根金条上雄图山,以贺山上大当家的漠爷与张少爷成婚,实则赵家究竟送来多少金条也只有寨子上几位当家的知道。




正月初十


新杰正在新房内张罗着置家具。



午时

新房内已置下好些家用之物,新棉花被褥和罗红帐子,被面上没那些个龙凤呈祥只用枣色为面搭着金边,枕套边平绣金花,手腕粗的红烛放在两座铜镜烛台之上。

屋内可见喜气却不繁琐,红木箱数个,大的立于顶上,小的置于架上,各色瓶罐在一处架子,书架暂且只有几本医书,躺椅一把饭桌一张,案台两张配上官帽椅两把,一张榆木雕花靠背椅,单排双档柜与置物柜各一个,再瞧那窗绨皆是荷色薄纱,房外灯笼纱幔,木门前两个囍字再加一副新婚联。

等置好东西回到之前那院,新杰便觉着有些蹊跷,除了跟在他身侧的蒋游,周遭的绺子皆窃窃而语,见他一到立时收声。

再步至所住的屋外,门口便见着来了两个新绺子守门。

新杰将霜色外披轻拢,和眉问这两人:“大当家的遣你俩来做何事?”

“说夫人为这婚事辛苦,供您差遣方便。”两绺子齐声而答。

“辛苦,外间坐吧。”新杰说完便进里间屋坐去炕边,一面活络脖子一面将窗轻开了个缝。

饭毕,新杰吩咐蒋游将几个年岁小的皮子请到屋内说事,事毕也未见有异,按往日一般午睡。



申时


漠爷看着他屋中这女子哭天抹泪焦得是一头印子,一拍桌面就没好气道:“当日把你劫上山,老子半撮毛都没碰你的!”

“我不管,我现今无处可去。”这女子一身水红衣丁香绣袄,梳着后髻前刘海,说完又是一阵梨花带雨得抽泣,“如今老爷嫌我名声不好,说我定是哄他才说没被土匪碰过。”

“放他娘的狗屁!”

这女子被吼得哭得更大声了,又开始絮叨吟说着他儿子也没了。

漠爷的脸都被这哭声嚎得板成块铁,全然没耐性道:“你他娘的能不能不嗖嗖得哭,你哭有用?拿两根金条给你,自个儿下山过活去。”

漠爷说罢就要提着这女子肩领往外带,却不想这女子往下一蹲,爬在地上嚎哭道:“你若送我下山,我就跳河寻死,你们这些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你躺在地上干啥嘛,你先坐回椅子上去。”漠爷被嚷得魂昏脑糊,见这个女人在地上闹,便压着性子去扶。

这女子疯了似的挠漠爷的胳膊不让他扶,拉着嗓音抽泣。

漠爷正头疼之际忽地听到门外秦牧云的声:“夫人您不能进去,夫人您莫为难我,大当家的说了不让人进。”

松了拉着屋内女子的的手,漠爷冲着门口嚷道:“妈的!什么破事,又他娘什么破事?”

“你屋里的另一个人要不让我见见?”新杰的声漠透入。

韩文清瞟了一眼还赖在地上的沙家四姨太,迈出去开门,对着面打量新杰一番,半晌之后才吩咐道:“进来!”

新杰进屋合上门,理了理外披上风雪吹落之物便往里间走。

“地上坐着的是沙家四姨太吧?”新杰平平恬荡而言,“如此模样是为何事?”

沙家四姨太也是个好面儿之人,这张少爷也是见过的,怎么说那也是雀河镇上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且也是太太小姐们也爱讲的清俊之人,随起身理了理衣衫,拿手帕出来抹点着眼泪正了正身形。

新杰转身对着韩文清,静气沉声问:“大当家的和四姨太谈得如何?”

韩文清瞪着新杰,然则脸上的恼色已消下不少 ,额间的三条折印已消成两条,怼着气问:“你知道咋回事?”

新杰叹气而答:“这么大个美人被送上寨子总会漏消息。”

话音刚落,两人就听见身后嗔唤:“漠爷你就算不娶我,也得给我个说法。”

“老子一个土匪给你屁的说法,碰过的人老子就说碰过,没挨过的就是没挨过,上次信上也给你家老爷说清了这事,鬼知道他现下为啥要赶你出家门,顺道还赖老子头上。”韩文清别头瞪了眼那聒噪的女人,又对新杰平声道,“本说是给她两根金条下山去过日子,她不同意。”

新杰轻而长地呼出口气,冷眼打量着四姨太,说:“您先出去!”

四姨太被打量得发怵,哆嗦着迈了一步。

“不是你!”新杰抬眸视着韩文清道,“大当家的您先出去,这事儿我来。”

韩文清也不知是不是被闹昏了头,果真提着毛褂愁面推门而出转身去了林敬言的屋子。


这边林敬言屋内,四人不是挠着脑袋就是摸着抠着木头。

张佳乐先回神捅咕了一手孙哲平的腰,孙哲平这才蹙眉启口问:“老韩你扎出来了,那四姨太同意下山了?”

“张少爷在屋里与他说。”韩文清把方锐手中扒拉着的一个空茶碗扯到跟前,将靴子踩上条凳,提壶倒茶。

“你把两个惹事精放一个房子里头就出来了?”张佳乐频动眼睫似不大笃定道。

韩文清端着茶碗才琢磨自己好似是被新杰请出了自个儿的屋子,一时间只能作坦荡状喝茶不语。

孙哲平拍了拍张佳乐的背脊定声道:“罢了,咱这几个见了女人就没好事,指不定那少爷能化开这事,头回姚姐不就被他一股脑弄下山去了。”

林敬言也擦着眼镜片,神不振地点头,一时间这屋内又静了起来。



申时二刻


新杰并未着急问这沙家四姨太话,顾自坐下小憩了片刻,等着这屋里全然没了那抽泣之声。

“沙家四姨太,你要不作实说究竟为何被送上山 ,兴许我还能帮你想点法子。”新杰开了桌面上铜壶的壶盖,瞧了瞧壶中的茶叶,微摆了下头仍旧再盖上给远手的茶碗里填下茶水。

“张少爷,我之前和漠爷睡过,现被赶出来定是要嫁给他。”沙家四姨太话间捋了捋额前额发,又往发髻中拢了一下自己的那只点翠发簪。

新杰轻点着桌面展颜笑道:“你可知现如今寨子上在忙什么事?”

“你和漠爷的婚事。”沙家四姨太将手绢撵捏在指间说,“我这一来也算是赶巧,漠爷一次娶两个也不是不能。”

新杰颔首而问:“那沙家小少爷,你也不要了?”

沙家四姨太一听自己儿子便不由得眼红了几分,强压着心绪答道:“不……不要了,大不了和漠爷再生一个,你又不能给他生,漠爷定会另待我一些。”

“你给沙家老爷生下一个他就如此另待与你?”新杰哼笑而问,仍旧语中无怒无喜。

沙家四姨太促着不安地把手绢都捻皱了,唐突答道:“漠爷不是我家老爷那样的人!”

“你今日要留在这里也成,我待会儿就给大当家的说一声便有多的住处给你,但……”新杰起身顿了顿,站去窗前背着这女子,“漠爷不是沙家老爷,我也不会是沙家的大太太,我和漠爷若要结亲,就绝不会让这里头多出个人来,漠爷送你下山你不肯要去寻死,换我送你下山可好?”

沙家四姨太被新杰渗人的语调激得站起了身,孱着声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新杰宛然而笑:“我这送人下山的法子倒是轻巧,捆了人放在垭口边上让人一脚踹下山去便可,指不定还可省了寻死这件麻烦事,等雪化了山上鸟兽多了,这尸首也没了倒算死得干净。”

“你……你不敢这么做的!”沙家四姨太花容失色一面说一面儿往架子那头退。

“若在镇子上我是不会这么做,如今我要嫁给土匪,难不成还有什么事做不得,或是你还觉得山下有人会来问你的死活来为你做主?”新杰坐回椅上,喝了口凉下的茶却涩口得轻瘪了嘴。

“漠爷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四姨太声抖音颤。

“漠爷看你是个女人不和你计较怕失了身份,而我如今在寨子上这身份自不比以前,能帮着漠爷拾掇妥帖的事情自然不会含糊。”新杰说罢走去门边拔开栓子,朝屋外吩咐,“神杆!找几个身壮的并肩子,把沙家四姨太先请去我屋,来时把粗绳子带上一根。”



沙家四姨太怔怔盯着门口,直到好几个大汉带着麻绳进屋才吓得跌坐在地。

“这青天白日的,我只会请四姨太过去喝茶说话,也留些时间给你好生想想。”新杰说着便抬手让人来扶这跌坐的四姨太。

四姨太使出浑身劲,顾不得头发和脸面,虬结着身子躲着几个汉子的拉扯,哭喊道:“我要见漠爷!让我见漠爷!他不会准你杀女人!”

“找东西把嘴堵上!”新杰厉而低沉的吩咐。

秦牧云目瞪眨眼不大笃定这少爷是否动真格,没想转瞬见新杰对他点头还指了指绳上漠爷挂在线绳上的布腰带。

秦牧云一狠心拿下腰带转身就欲去堵住那还在吵嚷嘶吼的嘴。

混乱之中,伴着靴擦地面的声,终听见这四姨太开口嘶心裂肺所求之声:“张少爷!张少爷!我想回沙家!我想见我的儿子,我就是想回去见我的儿子!你帮帮我……”

这话未尽,是因秦牧云拿东西堵住了口。



时三刻


新杰摆手让一众绺子松手散了,从地上缓缓扶起四姨太到坐前,吩咐秦牧云打一盆净水找把干净梳子。

这沙家四姨太哭花了脸哭肿了眼,缓着气儿的慢慢打整她自个儿,不大会儿又是个好模样站在屋中。

“坐吧。”新杰柔下语调,“你想回沙家为何不实说?”

“和你们说有何用,沙家总归是老爷做主。”四姨太惊魂未定,仍旧靠着先前那架子。

“那你一个劲儿的嚷着嫁给漠爷就有用?”新杰抬声问她。

“漠爷说给我拿钱让我下山过活,我想着能不能多要些钱拿去给老爷。”沙家四姨太又拿出手绢,低头将这娟布揉了又展,“望这钱能抵了当日老爷从师傅手中买我的钱,指不定念在往日的情分,老爷会许我回家同孩子在一处。”

“沙老爷是因何事赶你出家门?”新杰拿拇指揉了揉太阳穴往上一处,泛着痛便锁起了眉,“四姨太,你作实说我才能帮你。”

屋内无声默默,就如此过了一刻,终听见那女子低声述语。

“今年过年,一个贩粮的为讨老爷好,送了个姑娘过来,那长得水灵又年岁又小,我本唱戏脚大,那新来的姑娘脚还小得不及我半个巴掌,老爷就想纳她成五姨太,我不依闹了几天,没想老爷气我便不来我房去了三姨太房里。”这四姨太嗓子咕噜两下,抿了抿嘴。

新杰见她口干,指了指之前倒下的那碗茶,那茶碗中还冒着些许热气。

四姨太松了神坐去椅上,喝茶间打量着旁边坐着的新杰面上并无厉色且微阖着眼,复又启口道:“那三姨太不知从何处打听到我曾与师哥有染,趁老爷这次肯与她同房就吹了枕边风,老爷恼我要赶我出门,没曾想恰漠爷寨子上来递请帖,我就被当做大礼送上了山,老爷说就当作礼金抵了之前他买我的钱……”

新杰听到此抬眼侧目而盯凝,四姨太赶紧添说:“我与师哥没做出格之事,再者我被师傅卖了之后,师傅带着戏班子回了南边,我也再瞧不见他了,早就断了念想,我能拿我儿的命起誓。”

新杰颦眉凝目手捻茶碗问:“沙老爷当初是花了多少钱在你身上?”

“说是加上结亲足足八根金条。”四姨太答得犹疑漏怯。

此话一处新杰未回,良久沉沉而默,沉闷间新杰拿余光打量这女子,心中思忖此女不过十八九岁生得眼澈无浊,想她泼闹起来并无章法,且这心中所打算之事也属目及寸光,便已知这女子八分心性。


新杰起身去拿温水瓶,四姨太却被惊得连忙起身。

“你坐,现下你是客。”新杰拿着水瓶折返,将热水倒入茶壶,“你就不怕漠爷不给你钱且真娶了你?”

“头一着遇上漠爷,他也没多看我半分,实则老爷也说过,这土匪也有土匪的规矩,有时,这大寨子反而不及小寨子恶人多,漠爷当初待我也算以礼,再者……”四姨太玩绕耳发倚着身泛着面上的一丝娇笑,“张少爷,你还不知吧,这荣河与雀河都传遍了你和漠爷私下定情的事。”

新杰正打算喝下一口热茶暖身,刹然凝气提声道:“你是说……我与漠爷私下定情?”

“张少爷,你也不用端着架子,有人瞧见漠爷抱着你上的山,还拿我是被麻袋装着扛上山当个比头,我啊……哪儿比得了漠爷心尖上的人上山风光。”四姨太睫上的水珠子还未尽却话里头酸出了劲儿,有了她该有的伶俐闹笑模样。

新杰一时愁着惑着,手指叩桌面声密密,良久断续只余食指指尖轻敲,终说道:“你要回沙家的事我来想法子,不过……”

“不过,你拿着漠爷给的两根金条远走,回戏班子或再嫁最好,沙老爷如何继承的沙家你不知道,我却知道些,在这些人家里过活以后是什么日子你心头清楚。”新杰目移去他处露显怜悯之情,语重声缓道,“小少爷没了你,定有大太太照抚,平安成年无碍……”

“你不是女人,没有哪个女人愿离了自己的孩子……”沙家四姨太紧了紧声,哽咽欲破嗓打断了新杰的话。

屋中再度沉寂只余泪滴落手背之声。



过了片刻,新杰再未瞧这女子一眼,只起身往外音绕屋内:“你既执意要回去做沙家四姨太,我想个法子尽力助你,待会儿有人来照应你,你今晚安心住下,没人敢擅对你不敬。”

四姨太听着这声怔怔视着地面上一个土坑,失神怅惘而不自知。



时五刻


新杰吩咐了几句给屋外的秦牧云,方又踏进师爷那屋子,见到屋内五人也未来得及换下他悲悯之面,只启声:“需各位当家的帮个忙,好送这沙家四姨太回沙家,她本是执意要回去才故作撒泼之状想多要些钱俩。”

“这女人怎么搞的?都被赶出门了,还尽想着回去,新找个对她巴心好的不成还非去那种大户人家,那里头就没几个好人。”张佳乐心直口快,刚说完就被孙哲平一肘子碰了下腰窝。

“你意思让她嫁给老韩?”方锐问。

林敬言刚还察着新杰的面色,忙慌的咳嗽一声道:“老韩可不稀罕她!”

新杰也不恼然仍旧面不改色答着:“她要她的孩子。”

五人相顾片刻,无人答话。

“你说吧,要咱帮什么忙?”韩文清起身,拉住新杰的臂腕让他坐到身旁一同围着炭火,“暖下手,指尖都冻红了。”

新杰在众目之下落座,韩文清也在余下四人的打量之中替新杰解下外披挂在架上。

“我知几位当家的有法子将大户人家中的人偷出,不知可否能将沙家的小少爷偷回寨上?”新杰正声而问,目对四人。

“偷孩子?”孙哲平长吁口气,“这事做着好像不大妥当。”

新杰搓着手指,复又接过韩文清倒与他的一杯茶,闷着声说:“那如此说可好,帮沙家四姨太带她孩子来?”

“何时?”韩文清顿声问。

“越快越好,我们婚期将致且本不该拖。”新杰侧身面向韩文清,“余下的事等着沙家老爷来山上寻人再由我出面,若沙老爷不来,这沙家四姨太有了孩子也愿另寻活路。”

“成,那今儿晚上……”韩文清躲开新杰询询打量,颔首琢磨。

“今晚,我和小海去,头一着他们家保镖会过漠爷必有所防范,这回让他们见识一下咱寨子上另一通神出鬼没。”林敬言噙着点逗笑之意瞧向方锐,方锐咧嘴起了兴头从条凳起身差点有让另一头坐着的林敬言栽了个跟头。

“成!我去垭口上接应。”张佳乐拍桌应着。

“稍等,我去写封信,此信务必请师爷与海掌柜放在沙老爷能看见的地儿。”新杰说罢缓起身欲回对面他自个儿房内,韩文清也随着起身去帮着拿外披送人出门。


屋门合上,火盆前的四人便起了话头。

“老韩魔怔了?”方锐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他对那少爷好似挺上心。”

“心虚!”张佳乐撑着腮帮子,“老韩这人就没干过坏事,定是知道坏了人家名声心头不安。”

“心虚就能心虚成这样?”林敬言摆着脑袋。

“我看老韩最近老走神,怕真是心头疙瘩不小。”孙哲平叹气压声。




正月十一


寅时



沙家的狗吠了两声便没了响动,沙家小少爷的奶妈正睡得熟,觉得胸前有些膈应便翻了个身胡乱拿手摇了两下床边的摇篮又昏睡过去。

不时,沙家围墙下两道身影急急而过,身影摸着穿过几个巷口才骑上马,速速往雄图山方向去了。

山间路窄之处,林敬言勒马停住,将怀中的小家伙放稳绑了个结实,又罩了一层档风的羊绒披,眼瞧着胸前鼓出一块,惹得方锐笑话他像在奶孩子。

林敬言不恼,只讪笑问道:“你倒是说说,你自个儿干嘛把信放在人家奶妈的肚兜里?”

方锐扯出点不大自在,犹就乐道:“你想,奶妈一见孩子没了,忙慌地点灯找孩子,万一那床上扒拉一通把信扒到别处去找不见了,那我们不不白忙活了,还不如放在她决不会漏的地儿,对吧?”

“到时候说雄图山的绺子都是浪荡之徒,就是你惹得。”林敬言一手稳着怀中孩子,一手摘下面上的面巾。

方锐屈声瘪嘴道:“我就牵了一下她的肚兜口子,没看又没摸!”

林敬言提缰绳策马快走,方锐连忙夹马肚跟上。

“老林,生气了?”

“回去再收拾你,免得你下回摸人家肚兜里头去了。”

“奶妈长得又不如你!”

“哟!你还瞧人长啥样了?”林敬言笑得难合嘴。

“我就顺便一瞧!”方锐气馁直瘪嘴回着。

这两人路上一句一言怼着乐,不觉间到了垭口随着队伍回了寨子。



辰时四刻


一起早,新杰就被蒋游告知沙家老爷带着一行随从上了山。

新杰不咸不淡说了一句:“晾到午时再说,水也不用给,找个地儿让他们坐着等,烧些烂木柴火给他们暖着就成。”




午时



天罡厅上看热闹的绺子不少,几位当家的都在台上坐着,方锐挤在张佳乐的座上装模作样正了正自己的狗皮帽子。

堂下一张方桌,两侧各一条凳,靠东边是这寨子未过门的夫人,一身青鸾色长袄端坐在侧,对面西边坐着的是褐衣金边的沙老太爷,耳上双鬓微漏雪,墨眉低压三角眼,正精神得撑着他那有些佝偻的身子骨。

“张少爷,你给的那封信我可是今早已送去让各大户人家传看了,我和我儿若不平安回去,你张家可在雀河就没了立足之地。”沙老爷揣着手斜眼瞧着新杰说道,“儿得随父!”

“自然!“新杰觉得身子已暖正解披风交于一旁的秦牧云,”沙老爷,你就不问问你家四姨太?”

“送给漠爷的东西,自然不再是我的,我割爱相送以作贺礼,当初她可是我花了十根金条买来的,难不成还不够表我同寨子上结好的诚心?”沙老爷说着正了正自己的丝绒瓜皮帽,也摘下了他那皮绒耳罩子。

“我与漠爷的事既然这周遭镇上都已知晓,你送个女子上山算是诚心?”新杰接过秦牧云给他倒下铜壶中热茶,又眼瞧着秦牧云换一破铁壶给沙家老爷倒了杯飘着几根茶叶杆的温水。

沙家老爷气抖却不敢发作,只等讥着声:“男人三妻四妾常有,不少件衣裳换着穿才算是过日子,漠爷上回试过的衣裳我当作礼来送他长久留着有何不可,再者漠爷愿意干湿两路都走走又有何妨?”

新杰垂眼未动却眼中泛冷,他最不喜狂妄之徒将女子比作衣衫等物。

沙老爷见张少爷未吭声,以为是戳到了他的痛处,赶紧扬声道:“张少爷,你愿做漠爷的衣裳安心做便是,反正乡亲们都已知晓,我可觉没瞧不起你的意思。”

秦牧云怒得欲抄家伙上前,却先听台上一声漠爷的怒吼:“你!他妈算个东西在这里说些驴崩的屁。”

这声吼下,犹是堂中绺子们都心中一震,更别说这沙老爷更是吓得掉了凳。

漠爷欲下台来醒醒这头硬的沙老爷,没想刚迈两步就见到台下新杰朝他蹙眉摇头,只得收了步子坐回绒椅上。

“沙老爷,你怎知四姨太和漠爷有过交颈而卧之事。”新杰拿茶碗盖轻刮着茶沫看着拍衣坐回条凳的沙老爷,“漠爷将四姨太请上山用的是麻袋,可是真没挨着她一丝一毫。”

沙老爷歪脖捻声:“有谁可证?”

“山上兄弟皆可证。”茶碗盖轻扣托沿发出脆响。

沙老爷晃着身子站将起来,睨眼嗤笑道:“这山上都是漠爷的人,自然漠爷说什么便是什么,再说这男人都一样,母狗一露腚,哪个公狗不哼哼?”

此话一处,台上几人皆转眼瞧向大当家的,怕他又欲发火,却未曾想大当家的只端坐在椅上朝后一仰淡然说:“瞧我干哈,我他妈又没哼哼。”


新杰并不知台上的动静,犹就淡漠与沙老爷说话:“那如此说,我也就不饶弯子,这漠爷与你家四姨太确有苟且之事。”

此话一处,满堂皆都相觑结舌,沙老爷亦张目难语。

新杰也未等他们愣完神,立时说道:”只是这起头并非是四姨太被漠爷劫上山,而是在四姨太嫁入沙家之时便有了这勾当,以故这沙家小少爷实则是这寨子的少当家,我替漠爷谢过沙老爷帮着养了这许久的儿子。”

沙家老爷本还疑惑带着怒气,听到此便是松了口气,大笑几声摆手嚷道:“张少爷,你这话骗他人中用,我自个儿可清楚的很,怀我儿那段日子正是我与小四新婚,她白日里在我夫人眼皮子底下学东西,身边都是丫头,入夜皆与我同睡,哪有时间见漠爷?”

“有何为证?”新杰端起茶托似随口而说,“沙家的人自然都向着你,可作不得数。”

“你这是强词夺理!”沙老爷气喘不匀,起身拍桌却咳嗽起来。

新杰喝了口凉好的茶,抬眼展眸间说:“我与漠爷结亲正愁无后,四姨太不必留在寨上,但这漠爷与四姨太之子需留下,依沙老爷所说,儿应随父不是?”

“你!”沙老爷抖着手指着新杰的面。

“即刻,漠爷便会让师爷再写帖子让各家知晓此事,再一同贺这少主归山。”新杰站起身似欲结了今日之谈。

“好!好!”沙老爷坐在条凳上缓起了气,“张少爷,信上所说可是让我来接吾儿下山的,你这讹钱的手段就不怕我让人透出去?”

“沙老爷,我说的是接汝儿与汝姨太,现在这姨太不是你的是大当家的,儿也不是你的也是大当家的,如此便是无人可接,遂请回去,难为您白跑一趟。”新杰正接过秦牧云递来的披氅,一面系一面侧目而答。"再者,我张家不稀罕钱,我与漠爷可只稀罕人。”

沙老爷缓下气细细回味一番这少爷的话听出其中蹊跷,埋低声问:“张少爷,你明说要如何做才肯让我带着儿子下山?”

新杰系好绳轻踱回桌边,正声而叙:“你得认下这四姨太与漠爷毫无干系,她守妇道且忠于你,你此生必好生待她,这小少爷确为你与四姨太骨肉,如此你三人便可一同下山。”

“好,我认!”沙老爷旦旦而言。

“若有一日沙家没了四姨太,这小少爷的身份咱可就有口说不清了,且此事要立字为据留于山上!”

新杰话音刚落,蒋游便带着纸笔上前,递与沙老爷,沙家老爷见状只得愤然提笔。


终等到沙老爷颤笔写好字据,新杰读过一遍点头两下便朝秦牧云示意,小刀锋利随即在沙老爷拇指上一划拉,还未觉痛便被强摁下了手印。

新杰收了字据,启口又言:“沙老爷,在我们寨子上做客不吃顿饭就走可是看不起咱山头的人,一碗面条不成敬意。”

沙老爷此时忍痛拢了拢毛领,眼见着一伙夫端了大碗面来。

新杰瞧着沙老爷拌着面条,对着谭伙夫展颜道:“老谭,这面条里是素的可不是咱寨子的待客之礼,上回吊死的那人的腿肉要不给沙老爷割下几块来。”

堂中禁声一瞬,皆低语起来。

二当家的此时会意新杰的意思,立时扬声道:“都瞎吵吵什么,想犯事被吊死不成!”

谭伙夫眯眼凝笑躬身回这未过门的夫人:“这过年也没谁留意,大抵那人早让山鹰和野狗分食了。”

“沙老爷你也听到这缘由,可就别嫌咱寨子怠慢了,你将就吃这素面,吃光了好下山,我与几位当家的还有诸多事需忙活,便不相送了。”新杰此时坐实是要踏出门去,走至厅门前顿住,“还有一事,沙老爷你娶佳人进门,除了头一遭没请我张家,之后每次都有帖送至我府上,我张家回回送礼数目不小,沙家此次可得记得回礼。”


沙老爷闷声吃完了一碗面条,面色如土坐在条凳之上。



午时四刻


新杰一走,几个当家的布置了些余下事,派人将沙家老爷与四姨太和那奶娃一同送下山。

“哥几个,我不大明白……”方锐坐在椅上说,“到底这少爷是土匪,还是你四个是土匪……你四个刚有他像土匪?”

孙哲平起身摇头叹道:“咱长得倒是比他像土匪。”

“损色!”张佳乐跟着起身穿上绒氅,忽地低声给林敬言说:“你看,老韩又发愣了。”

不大会儿,这厅堂之中只余下凝神端坐的韩文清和抓耳挠腮的秦牧云。



酉时六刻


新杰听蒋游来报这沙老爷把沙家四姨太和小少爷接回了家,轻点头以表知晓此事后,便着手察看订册本子上的结亲议程,心头正琢磨结亲头一天不少山下来帮着作礼之人还得住进寨子,诸多事情一一照应着开始与蒋游细说这人手安排,似再不记得早间之事。




戌时四刻


蒋游进师爷房中汇报今日所备,先对着大当家的讲:“大当家的,夫人虽未出力气,但我看他这脑子耗得勤,往常也未见着他揉脑袋,今儿个饭毕我见揉了好几着,要不您去看看他,你们俩都已……,咱也不用那什么婚前不想见的规矩。”

韩文清抬头扫了扫蒋游的面,这事儿蒋游只用报不用大当家的表态,心底清明递上册子便退下。

“就说这礼送的都不少,原是冲着这少爷的回礼。”林敬言则是看着收礼金的册子如此说。

“这少爷一点礼金都不要?”孙哲平看着数目喜得给各处填茶,“感觉大家伙这着是赚大发了”

“不管他想什么。”张佳乐心情也大好,“反正金条到手了,难不成在我们手上还能被人挪走。”

方锐攀在林敬言肩头,掰着手指数金条,数着数着自个儿都咽了口唾沫。

“我先回屋,别的事你们瞧着就成,待会儿得去瞧瞧那少爷。”韩文清顾自说完抱着毛氅推门而出。



戌时六刻


韩文清在灶房烤枣子,火堆旁边一小土罐子中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罐中白色的一片片的物起起伏伏。

谭伙夫过来放了把枸杞进罐子对韩文清絮叨:“这东西熬汤可香呐,又给夫人熬得?”

“嗯。”韩文清和声点头,展眉表谢。

“大当家的,我先去去看看猪仔,天寒地冻的那母猪自个儿都顾不上,别冻着它们。”

“去吧。”

韩文清目中映着柴火的光,脸上幽幽得泛起些热暖,他用腕骨摁了摁自己的心窝,埋头任由火烤得面上发烫。



巳时二刻


新杰正拿那豁口的瓷调羹喝着汤。

“您不喝?”新杰喝光一碗正起身去舀第二碗。

“你觉得好喝就都喝了去。”韩文清推着罐儿到新杰边上,耸了耸鼻子说,“烤枣子熬汤好,这菌是那小绿叶子树下独长得,叫啥我给忘了,反正没毒!”

“应是青杠树下长得松茸。”新杰正拿瓷羹凉汤,“在家我也爱喝,这碗给您!”

新杰见韩文清不接这碗,便说:“我又不是头水牛,虽这罐子小,但若我全喝了,睡下之后必会醒来去茅房。”

“我该早送来的。”韩文清接过瓷碗喝了一口,觉得盐淡了些,正悔着忘记尝味。

两人喝罢一罐子汤,韩文清看着新杰拿方帕擦嘴,一时间自己却没个东西可擦,又不好拿袖子抹,顾着左右坐立难安。

没想新杰将手帕换了一头,坐近给韩文清点着嘴角拭净油花,惹得韩文清大气不敢出,两手磨着裤腰难自在。

“我帕子在屋头,刚巧忘带了。”韩文清凝眉冷声解释着。

新杰顾自晾着手帕未接话,转眼回头间却挑着眉问:“大当家的,你头发咋了?”

韩文清一时也找不见镜子,慌了神却凝着声问:“刚也没人说我这头发有啥。”

新杰走进一瞧,揶揄朗声道:“这是……被火烧着了。”

韩文清这才想起自己在火堆旁想事那会儿是曾闻到焦味,只得抬手拔了拔自己的头发。新杰见状移开他的手,嘱咐道:“别拔,秃了可不好,待我拿剪子给您修。”

见新杰去翻剪刀,韩文清一时挪不开眼,等人一转身有佯装着摆弄袖口。

新杰站在韩文清面前捣鼓头发,韩文清坐着便眼瞧着新杰光洁的颌骨说话:“本说让你喝了汤好歇下,没曾想还让你这么忙活。”

“这事儿也不算累。”

韩文清能用头顶感着新杰说话呼出的热气,拿舌顶了顶自己的上牙,叹气一声:“多谢了。”

新杰修去最后一处焦黄的毛发,收手道:“难道不是我该谢您送汤?”

“这也没啥好谢的。”韩文清起身扫了扫头上的碎发,“这结亲的事,我帮不上啥忙,尽是劳你操心。”

“新房你去瞧过没?”新杰复又正忙着收拾碗罐放到外间。

“明儿我就去瞧瞧。”韩文清停住手上之事,“今日那沙老爷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我可没把你当个毛皮褂子。”

“嗯?”新杰侧头,“您说那事儿啊,我也没把您当长衫绒披。”

韩文清咧嘴笑了两声,觉得他自个儿有些担心过于。

待新杰回到屋中,抬眼问韩文清:“大当家的,您还有事儿要说?时辰不早了。”

“哦!”韩文清回神欲走,正抬脚却说,“那个……咱寨子上母猪下了猪仔,方……那来做客的海掌柜老爱去瞧,你要不啥时候也去看看,十几个这么大的。”

韩文清拿手比划着猪崽的大小,新杰却憋着笑。

“哪日这事忙完了有空就去,我家不养畜禽,以故我也没瞧过。”新杰想了想又添一句,“得让您带我一块去。”

韩文清拿手在衣上搓了两把,道:“成,那我回去了,你早些睡。”

“大当家的您毛氅忘了。”

韩文清本已速速地走到门口,这一声使得他又憋着收了脚两三步跨去拿了毛氅奔似得跨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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